见到包开礼大校,是在2026年7月30日、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3军38师112团昆明战友喜迎建军节99周年的聚会上。
聚会前几天,组委会在战友群发了通知,请参加的战友和家属报名接龙。就在报名截止前一天,突然一个名字出现了:包开礼!
我参加他们的聚会已经很多年了。在战友们零星的闲谈中,我多次听到包开礼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口中,这是个奇人:个子不高却天生神力,当班长时给新兵做示范,一个劈枪动作居然把半自动步枪的枪托震断了;武功高强,训练时3、5个侦察兵也近不了他的身;双手打枪能枪枪击中靶心;投弹距离排在全团1、2名……最关键的是,他有勇有谋,机智果决,在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他是112团的王牌——侦察兵的头和胆!而上战场前,他已被关押了一年三个月零二天。
我对他传奇的故事和经历早就心存向往。
他来参加聚会,战友们都很兴奋,我也很兴奋。因为我早就想采访他——这个1962年就走入军营,历经政治运动和战火洗礼,从一名普通士兵最终成为一名军分区司令员的优秀军人。
经得他同意,在随后的两天中,我开始走进他的故事。
他传奇的故事是从1977年8月11日开始的。

坐牢
那时,包开礼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3军38师112团的作训股长,副营级干部。
这是一个星期天,部队在涪陵地区武隆县江口镇埋设电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平时的训练和施工非常辛苦。这一天,早上起床吃完饭、洗完衣服后,包开礼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师保卫科长突然带了两个侦察兵来,团副参谋李延寿以有事为由,把他叫到会议室,保卫科长赵世权向他宣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五条,你被逮捕了”!
“被逮捕?”包开礼一头雾水。公安五条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逮捕他是需要成都军区批准的。他想:我对党问心无愧,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我不怕。
他签了字,他们马上要给他戴上手铐。他说:“不要慌,急什么?你们先叫人去把我的洗漱工具、换洗衣服、粮票和钱拿来,我总要吃饭的。”他不怕,他想:就是犯人上刑场前也还是要问一下遗愿的。
不一会儿,东西拿来了,保卫科的人给他戴上手铐,押上吉普车。他坐在后排中间,一边坐一个侦察兵,保卫科长坐在前面。
第一天晚上,他被带到了涪陵地区武隆县地方看守所,在这里关押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押着他往重庆13军军部走。途中,他问保卫科科长:“你说我犯了公安五条,公安五条是个啥意思呢?”科长说:“不急,到地方慢慢说嘛。总的来说就是对社会上那些政治形势犯罪人员的衡量标准。”他又问:“么我到底犯了什么政治上的事?”科长说:“你有没有讲过关于中央领导的话?”包开礼问科长:“哪些属于中央领导?”科长说:“国务院副总理以上的。”包开礼说:“我讲过”。
第三天,他被押到南充38师师部防化连关了起来。
在后续的一年多里,他逐步搞清了,审讯他逮捕他的主要原因是三件事:
第一件:攻击党和国家主要领导人。
那时团里有人告他,说他在文革中说了老人家该死这样的话。不得了,那肯定是大问题啊。于是有人发话:“抓起来,让他自己交代问题”。
他开始自己交代问题。
他那时单纯,还想积极表现。他认真回忆,把讲过的话写了,把没讲过但想过的话也写了,以表示对党忠诚。当时专案组里有一个叫杨辉的战友说,我在专案组,你全部说出来,有危害的我会拿出来丢了。他很相信杨辉,就把讲过的想过的全部写出来交给了他。
材料上交完后保卫科长开始审讯他,说他攻击老人家。
科长问:“老人家逝世那天,你是不是说过他该死了?”
包开礼说:“我从来没讲过这话。我是工人阶级的孩子,我讲不出这种话来,我对老人家充满崇敬,没有他老人家就没有新中国,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科长问:“你攻击他该死、老颠东(云南话糊涂的意思),有没有这个事?”
包开礼说:“我的原话是人老颠东、树老心空。老人家80多岁了,有很多事他不能亲自去调查,只有靠听取身边人的汇报。汇报的情况正确,他作出的决策就正确,汇报的情况错误,他的决策就会发生错误。他被江X一伙人架空了,得不到真实情况。1976年元月8号总理逝世,开始说要开追悼会,我们佩戴的小白花都准备好了,又不准佩戴了。当时我很反感,我在很多人面前、包括支委会上都说过,国家乱就乱在江X这个烂婆娘身上,她就是睡在领袖身边的毒蛇,这是我的原话。这个话我敢讲,我在好多地方讲过。我不是攻击老人家,我从内心认为他那么大年纪,很多事情不能自己调查,叫他去调查也是苛求他、为难他。他应该是颐养天年了,结果还要操心这些事,老人家真是太辛苦太不容易了。我是站在同情、心痛的立场上说了这些话。结果有人利用这些话添油加醋污蔑我。我说这些话的时间地点我都记得清楚,请举报人来跟我对质,我到底是怎么说的?听到老人家逝世的消息时,我正跟红1连的战士在收割谷子,当时天冷,听到广播这个消息时大家都呆住了,更加感觉冷得发抖。当时除了一连的那些人,其他人应该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时间地点都说得清楚,组织可以去调查。”
第二件:同情不该同情的人。
1976年,中共中央两个决议的公布,标志着邓XX第二次被打倒。应大形势需要,部队组织出去游行。包开礼有看法,他内心认为邓是被冤枉的,不愿意去,便主动留下值班。他说:“你们要打倒谁你们去,我不能今天拥护他明天又打倒他,我不干这个事。”
第三件:攻击社会主义。
1976年,在南充五星花园,他亲眼看见有老百姓给孩子头上插个草标卖儿卖女。他很生气,在很多场合跟很多人说:“真正的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不会叫人民卖儿卖女。现在人民去卖儿卖女了,还没有人管,这就不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我就怀疑文革把共产党的名声搞坏了,把国家搞坏了。”审讯他时,他说:“这个话我说过,现在我也还是要这么说。”
在多次审讯中,包开礼逐步意识到有人一直在陷害他,那个所谓在专案组的战友一直在诱骗他写出心中的想法,目的就是拿到给他定罪的证据。
意识到这一点,他重新写了供词。这一次,他不承认以前写的,不承认没有讲过的话,只认讲过的。
1978年5月,中央组织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直接冲击个人崇拜和教条主义,通过破除“两个凡是”,重新确立了实事求是的马克思主义思想路线,成为拨乱反正的思想先导和突破口。
在这样的政治形势下,再没有人来提审包开礼,直到这年10月,对越自卫还击战开仗前夕。
要打仗了,上级指示放包开礼出来,可包开礼不干。关了这么久,他想要一个明确的说法。1978年11月12日,13军军党委作了一个批复:“包开礼1976年言论矛头是指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华主席的,属政治错误,建议给予党内处分”。然后让他签字。
他拒绝了。他说:“我认为包开礼1976年是拥护共产党和毛主席的,我不但不应被处分,还应该记功。在党和国家危机时刻,我站在共产党员的立场上表明我的态度,怎么叫攻击呢?”他不仅不签字,还告诉他们:“我要上访,要去北京告状。不给一个我接受的说法,我愿把牢底坐穿。”
事情就这样僵持住了。
当时师里有位副政委,在包开礼被关着的时候曾来看望过他。此时,这位副政委来了。把哨兵支开后,他对包开礼说:“老包,你不是想上访吗?你不出来,你的上访材料是上不去的。”包开礼一想,是啊,自己不出去,怎么上访呢?他听了这位副师长的话,给哨兵写个纸条,让哨兵帮上交到保卫科,说他愿意签字。
第二天保卫科长来了。字一签,哨兵便撤了,包开礼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
这是1978年11月13号,他被关了整整一年三个月零2天。
为了记住这难熬的每一天,他每天打死一只蚊子粘在墙上。等他出去后,看管他的哨兵说:“一面墙的蚊子啊!”
出战:金平设伏
大战在即,情报第一,侦察优先。
虽然出来了,但一开始上级并没有想让包开礼带队出去搞侦察。莫名关了他一年多,他心里肯定有怨气。领导很为难,让他出去么怕他投敌叛变,让他留守么又怕他搞报复搞凶杀。因为他力气大枪法准,军事技术一流,万一闹起来,真会出大事情。
其实包开礼根本没有那些心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反革命。
20多天后,部队就往前线开拔了。虽然被关了一年多,但上级并没有撤销包开礼的职务,他依然是作训股长。因为不放心他,团里让他管作战物资发放,不让他参加团里的会议,怕他盗取情报。同时,派了另一名股长张崇昌来管作战。
云南省红河州金平县是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这里有长达502公里的边境线,是我国与越南边境接壤最长的县。
部队第一站,就来到了金平。
112团与金平有着深厚的渊源。1950年1月,112团进驻金平,承担剿匪、保边疆的任务,在此驻守18年,直到1968年,112团才随38师主力调到四川南充驻防。
金平县十里村地处金河镇东部,位于中越边境前沿,在自卫还击战中,是西线金平方向重要的前沿指点与回撤通道。它紧邻中越界河藤条河,对面就是越军设防的西罗楼地区,是我军站前驻守、开展临战训练和抵进侦察的核心依托。
112团的抓俘虏行动准备从这里开始。
1978年12月25日,112团主力到达金平县哈尼田村,准备担负38师的主攻作战任务。
陈满兴团长、李晓成政委来做包开礼的工作,让他带队去搞侦察,叫他在全团挑选9名军事骨干到十里村平安寨设立观察所,尽快搞清我方进攻正面主要的敌情。包开礼一口答应了。他说:“人不用在全团选,就在特务连侦察排叫上9个侦察兵就行。但是我被关了一年多,身体不行,如果遇到越南兵,我不一定跑得赢他们了。万一我被越南兵抓跑了咋办呢?”
说归说,他还是迅速行动起来。他带领以胡文才为班长的9名侦察兵设立了观察哨,多次潜入边境观察敌人的活动规律,熟悉地形、社情、民情。
1979年1月6日,包开礼带领9名侦察兵一行10人顺着藤条河我方一侧走到热水糖。他们穿着民族服装,装成当地老百姓,先来到村支书家,告诉村支书要隐藏他们的行踪。
他们把枪藏在河边,在热水塘一带侦察。看见藤条河敌方一侧出现两个越南巡逻兵,一人牵一匹马、斜背着枪晃来晃去。这时包开礼想:要是老子早知道这个情况,今天就可以把他们抓过来。把他一捆放到马背上,一下就抓过来了。
但是因为不清楚敌人的具体情况,他没有采取行动,继续找当地老百姓了解情况。老百姓说,越南兵每天这个时间都在这里巡逻。他想:藤条河水这么浅,挽起裤脚就可以过去,看来很快就可以抓到俘虏了。
1月7日,包开礼一行回到十里村。参谋长刘玉明告诉他,师里有指示,3天内务必要抓到俘虏。他嘿嘿一笑,心里有谱,当即制定了一个抓俘虏的方案,准备夜间设伏。
但当天,西线总指挥杨得志做了新部署,112团连夜从金平往河口调防,金平由11军接手。这个俘虏就没抓成。
2月7日:坝洒县,在刀尖上获取情报
112团连夜到了河口县。包开礼任务不变,依然是侦察敌情、抓俘虏。
河口县坝洒橡胶农场地处中越边境界河沿岸,西隔红河与越南坝洒县相望,1979年,这里是云南方向重要的作战区域之一。
红河河流宽大、水流湍急,抓俘虏很不容易。师里曾派出侦察科长带人过去侦察,结果到了河边一看,不敢过河;侦察连也曾过去了一个班,才过河就被越南军队发现,走在第一个的战士被越南兵打了,其他战士就跑了回来。
侦察失利,骨头不好啃,这时团里还是想到了包开礼。
陈满兴团长向包开礼布置任务:“明晚,你组织一个侦察小分队,潜伏到我团一营主攻方向的坝洒阵地,抓个俘虏回来,搞点实在的情报”。
1月9日夜里,包开礼带领侦察小分队集中到甘蔗园泛水点,设立了观察哨。在此,他们观察到温角诺一带有军人携枪进进出出,便将这里设为第一个抓俘阵地。
他们在地图上对潜入路径、潜伏地点、抓俘虏预案、回撤路线等做了标注,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方案,带上工兵出发了。
但这次他们半途而归了。
当他们艰难地到达预先设定的潜伏地点时,才知道旁边有一个敌人的炮兵阵地。加上天上下起了大雨,侦察小分队在泥泞中留下了许多脚印。此时贸然行动太危险,重新更换地点又来不及,他们只好在天亮前迅速返回红河岸边。
1月12号深夜,包开礼再次带领由9名侦察兵组成的侦察小分队,依然从甘蔗园泛水点潜入越方温角诺、船头一带,侦察敌军部队番号、兵力部署、火力配备、阵地构成等情况。
温角诺是个铜矿区。这里有一个哨所,白天能看见大约有10多个越南兵在哨所进进出出,小分队准备从这里下手抓俘虏。
包开礼带了侦察兵和工兵,一路探着雷往前走。到了哨所,不敢贸然进去,怕门上挂着雷。等到夜里,他们拿着竹棍,小心翼翼拨门,确认门上没挂手榴弹,就悄悄进去准备抓人。
进去一摸,床板却是空的,没人。原来越南兵白天来,造成人都在这里的假象,一到晚上就全部都后撤了。
好一出“空城计”。如果不过来侦察,根本不知道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转眼到了2月6日,作战总攻战斗即将打响,可38师派出的侦察兵还是没有抓到俘虏,主攻阵地上敌情不清楚,首长们都很着急。危急时刻,团长又找到了包开礼,命令他带领侦察小分队再次出击,务必抓到俘虏搞到情报。
包开礼知道这是一场艰巨的战斗。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不知道。当时他想,到管理班长那里领点钱,买点想吃的吃一吃,死了也不亏。结果没领到,对方说,没有他的钱。
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是副营级干部,每月工资有71元。从被关那天起,每个月就只发给他2元钱买牙膏肥皂,其他的工资一直没见。他心里有气,张口开骂:“电影上国民党兵突破乌江,每人还要赏2块大洋,我提着脑袋出去侦察,一点钱都不发,那我就不去”。
他不动,那些侦察兵也不愿去。他们说:“除非包股长带我们,不然我们不去”。战士们信任他,有他在,大家不怕。
当天晚上,112团常委们聚在红河边上开会。团领导以为包开礼是胆小不敢出去,于是专门请来了他的入党介绍人、38师副政委杨庆生,想让杨副政委做他的工作。
会上,团领导对包开礼说:“你今晚带侦察兵过河把情况摸来,你以前那些罪证一笔勾销。”
包开礼一听更来气了,当时就跳起来:“你个狗日的,我有什么罪证?我替你们卖命,想领点自己的工资、吃顿断头饭都没有。”
这时领导们才知道他不出去是这个原因,全都哑口了。
包开礼发泄完了,又说:“要我去么现在就赶紧走,等一下月亮出来,渡河就不方便了。”
他带着小分队又出发了。
过河后,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爬上一个百来米高的绝壁,上去后往敌人纵深处慢慢移动。他们看到几十米外有一个哨所,没发现有敌人。包开礼将小分队分成捕俘一组、捕俘二组和火力掩护组,沿161高地分别向东南、西北山脊运动,以此深入到坝洒地区腹地,为后续的战斗探明道路。
为了避开敌人的明暗哨,他们不敢走大道小路,而是照着地图翻山越岭、穿梭在荆棘草丛中,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前行。
凌晨5点,他们进入364高地,这里已经深入敌人阵地4000多米了。这时他们前面突然出现一群水牛,挡住了他们的路。这是早起的越南边民开始上山放牧了。
天快亮了,继续前行显然不行了,他们只好找一片视野开阔的山头,躲在小树林中,用望远镜观察敌人的活动。
那时的越南军队没有军号,树上吊着一截铁轨,靠敲击铁轨来发命令。清晨雾很大,他们完全看不清敌人的情况,但是能听见声音。敌人敲击几下铁轨,是起床;敲击几下铁轨,是吃饭。然后,他们听见越南人在喊“莫、嗨、莫”(一、二、一),那是敌人出操了。从声音中,他们判断敌人大概有多少人。
天亮了,雾散了,这时可以看见坝洒县公路沿线的情况了,他们的视线基本覆盖我方进攻正面的敌占区域。他们认真观察并记录着。白天看见敌人活动、操练,课后敌人纪律非常松弛,到处乱跑,这就为我方抓俘虏提供了条件。吃饭时,他们看到连部的敌军集中在一起,先唱歌才开饭;而屯兵地战壕里,则有人送饭进去。
他们记下了敌人的炮兵阵地部署,但没有看到炮兵演练。他们把防御阵地部署、进出道路、战壕、哨所,边民怎么活动等情况,都认真标注在地图上。
情况基本搞清楚了,初步判断这里驻有敌军一个连。
傍晚时分,他们又悄悄向东南方向移动,观察另外几个高地的情况,又发现一些堑壕及重火器配置。
夜幕开始降临,他们准备原路返回。不敢走别的路,怕踩到地雷。
在回撤之前,他们最后一项任务是潜入敌人阵营抓一个俘虏带回去。
白天在小树林中,他们看见敌营里那些越南兵在打篮球,其中有几个女兵。讨论抓捕方案时,包开礼首先想的是去抓一个女兵。女兵力气小,易得手;体重轻,得手后便于带回。他给大家讲了抓捕方案:越南兵白天训练、打球,搞了一身汗,晚上肯定要洗澡。他们选择女厕所,准备留第一个坑,后面两个坑进去两个侦察兵占着。女兵如果来上厕所,来两个就干掉一个抓走一个,来一个就直接抓走。他把这个部署给侦察兵讲得清清楚楚,大家做好了准备,就等天黑。
下午19时,他们突然发现4号高地旁边的哨所房子附近出现7、8个背着枪的越南兵,看情况应该是一个班。情况有变,前面的方案作废,当机立断,应该从这里下手。当时他们没带翻译,越南人说话他们也听不懂。小分队讨论后,决定再等一等,利用深夜时分,等敌人睡熟后回撤,从敌人纵深处往前移,让敌人哨兵以为是自己人,然后利用他们判断失误的机会迅速出手,干掉敌人,留一个带回去。
夜里,他们悄悄运动到离那个哨所约100米处,准备伺机行动。这时,突然传了狼狗叫声。不好,哨所里有狗。
情况又变了。包开礼当机立断,趁敌人以为他们是自己人、麻痹大意时,现在就干。
此时那个哨兵还在哨所门口哼着歌,显然没发现他们。包开礼叫侦察排王庆华先上,负责抓那个哨兵;胡文才第二个,他军事技术过硬、力气大;第三个是省军区派过来的侦查参谋聂典能。后面是四个侦查兵,包开礼带着两个山东兵在最后,做好阻击敌人增援部队的准备。
王庆华率先上去了,拿匕首去桶翻了那个哨兵。胡文才冲上去,双方一碰面就开火了。敌人也是顶膛火,一扣就响。还好胡文才动作快,一梭子30发子弹干了出去。包开礼一听枪响,进屋用电筒一照,里面的敌人全部被击中了,没死的在挣扎。他准备抓住这个哨兵就走。没想到后面跟着的山东兵看见哨兵活着,一枪打过去,把受伤的哨兵打死了。
到手的俘虏没了。
包开礼赶紧喊大家撤退,马上驻扎在典道的连部敌人就会上来增援了。大家得令后一起往后跑。包开礼清点人时,发现胡文才没出来,他受伤了。王庆华又返回去背他,但背到门口就背不动了,只好把胡文才放在哨所门口。包开礼一看,把枪一放,自己跑过去背。
按他以前的力量,背个一两百斤跑上几公里完全没问题。但他被关了一年多,体力没恢复。胡文才有70多公斤,身上还有270发子弹、8颗手榴弹,加上水壶等物品,快100公斤了。包开礼背着他,才跑了几步就被越南人用长草打成的结绊倒了。天太黑了,完全看不见那些草结节。
这一摔,胡文才压到了包开礼身上。等他翻身上去,发现大家都跑了。胡文才伤到了腰部脊椎,不会疼,但站不起来。他说:“包股长,你把手榴弹留给我,你们赶快走。”包开礼说:“不行。只要我活着,一定要把你带回祖国去。”随即,包开礼喊:“赶快回来背伤员。哪个狗日的敢跑,我手榴弹招呼。”这一喊回来了3个人,包开礼、聂典能、牛其方、余志军四人一人抬条胳膊抬条腿抬着胡文才往边境线回撤。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抬着胡文才翻过了161高地山脊。突然,迎面出现两个持枪的敌人,正好堵着他们,又喊又叫的,说的什么也听不懂。包开礼命令抬伤员的三人打枪,自己也甩出了手榴弹。只听得对面“啊”的一声叫,再没声音了。
此时已过了夜间23点,他们抬着伤员继续跑。从战壕里爬上悬崖后,包开礼让胡文才压在自己身上,他用身子兜着胡文才,两个侦察兵拉着他的脚往下梭,一直到了悬崖边。他按照事先的约定打出曳光弹,指示敌人方向,请求炮火支援,但是没有动静。他想,主要是那时两国还没开战,炮兵不敢打。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包开礼他们四人抬着胡文才来到崖边,两个人托着胡文才的腋下,另外两个人下去,站稳后在下面接住胡文才。然后又托着胡文才腋下,上面的两个人下去,依然是站稳后再接住胡文才。就这样交替着一步步接,终于下了陡崖、来到河边。
这时胡文才开始感觉疼了,开始哼。包开礼说:“不能哼,我们现在还在敌人境内。”
他们累瘫了,趴在红河边喝河水。河上游刚好几天前死了一头牛,就死在他们要过的那个河里泡着。那个水好臭啊!但他们不敢乱走,怕踩着地雷,还是只有喝那个臭水。
喝完水,包开礼对三名侦察兵说:“你们3个在这里保护好胡文才,防止敌人偷袭,我要去找走散的那5个战友。”
按理开始撤退时,一旦有伤员,大家要相互掩护,这在战前都是交代过的。但是大家都是第一次打仗,完全因为没有经验,一打起来就跑散了。
他返身回去,听见悬崖上有小石头滚动,是被人踩的。他丢了一个石头过去,这是事先他们约定的联络信号:一个石头打过去、两个石头回过来,这就是自己人。
对面回了两个石头,果真是自己人。这时他放心了。
他们在河边汇合,用手电筒向对岸发出接应信号。20多分钟后,工兵班的橡皮舟开过来,接回了他们。
胡文才被连夜送到河口橡胶林的解放军第145医院抢救,后来又被转到开远59医院、宜良58医院,直到1980年底,退伍回县城安置,享受政府特等伤残补贴。
包开礼他们归队的第二天,越南河内之声广播电台广播:中国小分队袭击我边防部队,打死我方人员多少、打伤多少。
13军很快发出通报,给112团侦察小分队荣记三等功,胡文才、包开礼分别荣立一等功和二等功。
2月16日:率先偷渡断敌后路
云南河口县红河南岸的坝洒,是越南黄连山省的一个县。这里驻守着敌军的两个营、两个炮兵连、一个公安屯和一个武装部,总兵力大约一个团。他们守住了制高点、控制了交通要道,不断向我方进行武装挑衅。
根据中央军委的统一部署,13军下达了攻打坝洒的命令,具体时间是2月17日6时30分。
2月15号,师里命令包开礼带红7连偷渡红河,在总攻发起前,不惜一切代价穿插到敌人坝洒纵深指定地点埋伏,在总攻发起后断敌后路。
先前几次侦察,包开礼一行都是10人小分队,目标小,容易隐蔽。这次不一样,带一个加强连、一个重机枪排、一个工兵班、一个防化班,加上侦察小分队,足足200多人,士兵素质又参差不齐,偷渡任务非常艰巨了。但大战在即,包开礼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2月16日白天,他带着班长以上的领导和骨干侦查地形,规定好夜间在哪里下水、在哪里登岸。因为战士水性不一样,要会水的带着不会水的游。不管被水冲多远,都得到登岸地点汇合,然后从哪里沿着哪条路插到哪里等,全部进行了部署。
当天晚上,他们按照既定方案下河。安全渡河后,200多人的队伍在荆棘遍布、茅草丛生、竹枝路障和敌人的观察哨下,小心翼翼照着地图前行。包开礼带着侦察班穿荆棘上悬崖,踏出一条条小路,带领着部队按既定线路插入敌方。
当他们到达指定位置489高地、准备占领高地主峰时,突然发现迎面走来一群敌人,有男有女说着话走过来。
山头已经被敌人占了?这个不行啊,必须打掉。包开礼命令开打,3个侦察兵先开枪了。哒哒哒,枪一响,当场从山头上滚下5人,剩下的连滚带爬跑进了树林。
山谷恢复了寂静。 他们继续向既定位置前行。6点前,7连经过四小时的艰难穿插,到达了高地主峰,并迅速占领阵地,按原计划构筑工事。
2月17日6时30分,对越自卫反击战西线总攻战斗正式打响。万炮齐发,摧毁了敌人大部分地表目标,破坏了敌人的指挥系统,敌人只能龟缩在猫耳洞和暗堡里。
这一仗整整打了一天。38师出师大捷,被中央军委誉为“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的第一个歼灭战”。他们的战例被命名为“堵住笼子抓鸡、关起门来打狗”,收录进昆明军区侦察战例中。

2月18号,在敌后方的包开礼和7连在击败了敌人的多次溃逃后,开始打扫战场、搜索残余之敌。这时,包开礼跟7连陈瑶权指导员说,不能直接进树林打扫战场,小心挨黑枪。包开礼让战士们把机枪、冲锋枪调集在一起,按等高线射击。比如第一道线打1.5米,第二道线就打3米,第三道线就打4.5米,以确保没有死角。这样一打,马上有很多越南兵就举着手从林子里出来了。林子里还钻出近百人,有很多老人、小孩和女人,也有武装民兵,还缴获了2挺机枪。
被俘了好几个妇女手腕上戴着当时越南人很爱买的一个日本牌子的手表。被俘时,她们用右手捂住左手腕,生怕解放军抢他们的手表。语言不通,战士们指指她们的手腕,又摇摇头,意思告诉她们:我们不要你们的东西。
怎么处理呢?有人提出抓回去做俘虏,包开礼说:“这些都是老百姓,放了吧。抓回去还要吃我们的粮食,怎么安置也是一个负担。”
领导接受了他的建议,让战士把老百姓赶到红河边,叫翻译过来跟他们说,让他们回家,不要乱跑,否则打仗时容易造成误会和伤亡。翻译话一说完,那些老百姓全部跪下了。
原来,越军反宣传时说,一旦老百姓被抓过去,女的要当小老婆,男的要做苦力。现在一听说要放他们回去,他们感觉劫后余生,感激得不得了!
这一仗,包开礼带领的侦察兵和7连一起,历时36个小时的穿插战斗,消灭敌人41人,伤敌1人,俘虏1人,缴获各种武器弹药若干。最后,7连以显著的战绩,荣立集体二等功。
坝洒战斗结束后,112团向柑塘地区挺进,准备迎接新的战斗任务。
2月21日:登尚奇遇
2月21日,上级给13军下达了歼灭柑塘地区之敌的命令。接命令后,根据部署,112团向登尚推进。他们的任务是攻克登尚,以切断敌军防御链,直逼柑塘磷矿及市区,与114团合围并占领柑塘地区。
登尚是越南黄连山省(今老街省)柑塘市附近的一个战术据点,自卫还击战中,这里是柑塘战役穿插线路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19号凌晨,部队到达登尚后,团里分配1、2、3营给老百姓挑水、扫地,同时搜查周边,以防有敌人渗透。
一次,部队在搜查过程中发现血迹,顺着血迹发现一个坑道,喊话时从坑道里跑出7、8名妇女,但是没看见她们身上有血。侦察兵摸进坑道,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妇女,两腿全是血。原来是一名孕妇,在逃跑的过程中流产了。侦察兵赶快把她送到卫生队进行救治。
有一天,哨兵带了一个40多岁的男子和一个12岁左右的小女孩,说他们要见长官。包开礼问他们有什么事?男人说,他是当地勘探队的,对当地的铜、锡、铅等矿产资源分布了如指掌。他说,有些矿很浅,很好挖。他带了一摞地质资料要交给包开礼。包开礼想,这是个来投诚的。包开礼把资料还给他,让他把资料带回去,不要对人说来过这边。包开礼说:“你先回去。如果我们有需要,会来找你”。
部队驻扎在登尚,必须先搞清楚柑塘方向的敌情和地形。陈满兴团长给包开礼下令,由他带领侦察小分队先到黄连山一带执行侦察任务。
侦察小分队往黄连山垭口方向行进。
前行中,他们遇到了一个20岁左右、背着娃娃的越南妇女,她手里端着一个茶盘,用中国话说,同志,吸水(喝水)。
包开礼没理她。往前走了5、6米,突然觉得不对劲。他回头喊道:“你过来”。他想,我们已经进到越南境内10多公里了,怎么会有讲中国话的越南妇女?
一问之下,女人说:“我是华侨啊。我是文山马关县仁和镇的,嫁到这边来。”
包开礼听到她是华侨,感情就先拉近了。经了解,这个女人会讲苗、壮、汉、瑶、沙、京族6种语言,他当时就想打她的主意。她带着小娃,人还长得漂亮,对当地情况又熟悉,如果能把她动员过来,和我们的侦察员装扮成夫妻,外出搞侦察应该是特别方便的。
包开礼问她:“你男人在哪里?我们说话他听得懂吗?”
女人说:“他在那里蹲着呢。他听不懂”。
包开礼一看,不远处树下蹲着一个男人。
他又问:“你男人对你好不好?如果他对你不好,我们带你回国,你跟我们一起搞侦察” 。
女人说:“好啊!我男人对我好得很啊!”
包开礼说:“他对你好就算了”。
他叫来了侦察兵,给了女人几个罐头,把发展女人的念头打消了。
小分队继续往前走。到了登尚村,村里炊烟四起,越南老百姓在准备做饭。因为地图和实地对不上号,他们在村里找了个老倌问路。正指路间,碰到八一电影制片厂火线摄制组的三名记者,摄制组把包开礼向老百姓问路这个场景拍下来了。在后来的新闻电影纪录片《奋起还击》上,就有这个镜头。
摄制组走后,小分队顺着老百姓指的路继续往前行进了几公里,沿路还能看到被打死的越南兵。再走下去,就是越南安沛军用机场了。
路线搞清楚了,他们原路返回,向团长陈满兴汇报情况。陈团长很高兴,还和包开礼开玩笑说:“你怎么不把那个小媳妇带回来?带回来么就是你的婆娘了。”
2月22日:谷柳遇险
北方重镇柑塘危在旦夕。此时,敌人下令要死守柑塘。敌345师一部分部队部署在柑塘西北组织防御,316A师主力则往东移,妄图侧击我军,以解柑塘之围。
马上就要打柑塘了。当天夜里,团里又通知包开礼带侦察小分队到谷珊去侦查,为打柑塘做准备。
根据情报,谷珊已经被我军打下来了。
谷珊距柑塘大约10公里、离老街只有8公里,是一个居民村,处于两地连接公路的咽喉地带,是越军345师防线的关键支撑点,也是控制老街至柑塘及巴沙的交通要道。
包开礼与作训股长张崇昌、侦察参谋张朝兵、2营长李顺宝、副营长周洪达,4连长王华金、5连长陈文学、6连长闫会谦和2营炮连连长苟兴才,一车10人乘坐团里的吉普车颠簸在沙石公路上,要去前沿阵地侦察敌情。沿途,他们不时停下车研究地形、判断方位、寻找参照物。
不一会,他们到了一个叫瓦窑(有汉字)的地方,突然发现路中间有坦克炮弹壳。驾驶员绕开炮弹壳,再往前走了几百米,又遇到一辆被击毁的我军坦克。
估计前方有敌情。
但他们没有停车,而是右拐沿着外约姆河,又行进了200多米。这时一发炮弹落在他们车子后面,驾驶员加速前行,第二发炮弹又来了,还是追在车屁股后面。包开礼大喊,人家打我们了,赶快下车隐蔽。
大家赶紧跳车,往炮弹相反的方向跑,各自找掩护。
没过一分钟,我军一辆救护车、多辆炮兵运输车疾驰而过,敌人的炮弹一直追着打。包开礼一眼看见师部徐福田参谋,说你们怎么冲进来了?徐参谋说,师长郭春生都进来了。包开礼一看,完了,整个师前指都进来了!事后才知道情报有误,谷珊根本没打下来。谷珊山脚下一边还有敌人一个营、与37师在公路两旁对峙。包开礼他们正好从中间插过,造成两边都要打他们的局面。
包开礼与2营长立即指挥同行人员往右侧的高地上撤,这时发现高地上的战壕里,黑黝黝的重机枪口正对着他们瞄准。这是解放军啊!包开礼边跑边喊,你们哪个部队的?我们是112团的,不能打啊!
原来是37师111团8连的。因为包开礼他们一行人穿的是没领章的军装,对方也担心他们是敌人化装的,就喊话说:“你们派代表过来。”包开礼赶紧说:“我是38师112团作训股长,后面敌人打我们了。”
在37师111团8连的帮助下,他们从安全地点回撤。
因为对敌人情况掌握不准确,加之部队太多、道路狭窄、地图简略、管理也不到位,上级重新审视了这条道路的所有情况,决定将37师、38师发起进攻的时间往后延了一天,改为2月23日7时。
2月23日—25日:拿下柑塘
攻打无名高地、219高地、369高地和312高地,是关系到打开柑塘北大门、围歼敌345师和316A师的一场决胜之战,112团担任主攻。
包开礼的耳朵就是这一天被震聋的。
这天,他在指挥所观察。越军的火箭打过来,在离哨所十多米的地方爆炸了,包开礼双耳耳膜被震穿了。
说到那天的情况,包开礼告诉我:“那天担任主攻的是2营4连,陈满兴团长在观察所里拿着地图指挥,副团长赵连祯、政治部主任周光荣在前指督战,对一线的地形和位置与实际情况判断有出入。实际情况是112团面对敌主力一个营,打起来特别困难,因此行进较慢,未能在炮火准备结束前抵达合适的攻击位置。而右翼打配合的113团面对的439高地顶部较为平缓,行进较快。两边进度不一致,指挥所里就一直打电话催。2营长李顺宝被催急了,说‘你们谁有本事谁来打!’团长吼道:‘你要拿不下369高地,提脑袋来见!’”

369高地是柑塘外围核心阵地,卡死了通往柑塘的必经公路,越军345师118团在此部署一个营和一个加强连。敌人在无名高地、219高地到369高地沿线山脊形成纵深梯次防御,阵地内有8道堑壕,36个明暗火力点,搭配轻重机枪、高射机枪、60炮等形成多层交叉火力网,各制高点既能独立作战、又能相互交叉支援。战前,敌大尉营长丁国仕曾说:“只要给我足够的子弹,我能守三个月”。
此时高地上正在鏖战,4连打得非常惨烈。连长王华金受伤被抬下去了,副连长张友宽靠前指挥。每推进100米,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下午15时40分,4连来到219高地与369高地的结合部,正预向369高地发起进攻。此时,突然刮起5、6级南风。敌人借机发射燃烧弹,引燃了高地间的茅草,很快形成高达两米多的熊熊大火。风借火势,夹杂着敌人密集的枪弹,扑向冲在最前面的1排长李仕成和他的三个班。
过火的大片地带草木成灰,一排很快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这时,年仅18岁的3班新战士李启向火海冲去。敌人以为我军要从右翼突围,所有的子弹一起向李启射来。李启身中6弹、左腿被打断,依然拖着伤躯在火海中持续射击,掩护主力从侧翼迂回绕开火障,迅速占领了主峰。
369高地被拿下来,战斗结束了,战友们找到了李启烈士的遗体。
战后,中央军委授予李启烈士“一级战斗英雄”称号、112团4连“猛虎连”称号。
这场战斗的惨烈程度,后来被《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各大主流媒体进行了报道,并被纳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编写的《1979年自卫还击作战战例汇编》一书中。
23号晚上,37师、38师攻占了敌人防守的各个要地,打开了柑塘北面的门户。
24号,112团、113团交替掩护进攻,直捣柑塘纵深处的敌营,并在当晚对柑塘地区敌人形成了包围。
25日拂晓,两团互相配合,协同夺取了柑塘磷矿和火车站,炸毁了铁路桥,出色完成了穿插、断敌退路的任务。
此时,包开礼又接到新任务:带领侦察兵搜寻敌345师一名受重伤的副师长,同时看一下头天8连伤亡的情况。
包开礼带着侦察小分队来到山下,成三角队形,分组向312高地搜索。走到一条小河边时,一名侦察兵突然报告:小河南岸发现一辆军车,军车旁躺着一个人,手中没有武器。
小分队来到跟前,发现是我军的一名伤员躺在担架上,左上胸和右下腹均有伤。伤员神志清楚,说自己是8连2班新兵,叫木斌。他是头天晚上被打伤的。炮火一打,担架队忙着跑,就把他丢在那里了。他自己在那里呆了一晚上。他告诉小分队,头天晚上他躺在那里装死,很多敌人从他身边跑过,他忍着痛、不敢吭声,怕被敌人补枪。接着他向包开礼要水喝,包开礼说:“你现在不能喝水。”
随后,包开礼叫侦察兵把他抬到树下,等后面的人来负责往后转。侦察兵还要继续往前走,去搜寻那个副师长。
在小河边,他们还发现了一具仰面躺着的烈士遗体,那是8连炮排排长何正祥。他们把他抬到大树下,通知卫生队运走。
路上,他们遇到一位越南老大爷,挑着两筐鱼。包开礼问他要把鱼挑到哪里去卖?大爷说,不卖,是要送给中国人民解放军的。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炮弹坑,血肉横飞的。有的尸体在水沟里,有的手脚挂在树上。包开礼让侦察兵把炸飞的那些肉挖个坑集中埋起来,怕后面部队上来看见、影响了战斗力。
小分队继续在沟壑、堑壕、猫耳洞里搜寻着。山一座连着一座,要找一个山洞或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看到了敌人集中埋尸体的尸坑,但是找不到那个副师长。
当天中午,西北重镇柑塘市被拿下,敌人死守柑塘的企图被彻底粉碎。
根据命令,112团主力转移到敌人西北重镇柑塘市,在柑塘坚守了近10天,负责完成破坏铁路、炸电厂等任务。
撤离战场 移师国内
3月5日起中央军委指示:我军完成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任务,部队将陆续撤离战场,移师国内。
根据部署,112团将于3月8日早上8:30分开始,沿柑塘西北侧撤回云南河口。
3月8日清晨,团领导命令包开礼带领侦察小分队,先头侦察主力回撤路线。
包开礼带着小分队又出发了。他们按照团里部署的回撤路线,直奔瓦窑渡口。
途中,他们他们来到一处叫黑樟的村寨。时近中午,他们决定在这里野炊。在几个侦察兵做饭的间隙,包开礼带领侦察班长牛其方,向村寨老百姓打听路况和敌情。老百姓告诉他们,从黑樟沿着村前道路一直往前走十多公里,就到瓦窑渡口了。路好走,解放军在红河架设了浮桥。
回撤线路已经探明。午餐后,包开礼带领小分队往回走,准备去与大部队汇合。在路上,他们遇到团政治处赵志恒副主任。赵副主任告诉他们,大部队已从边达周边地区撤走了。陈团长有令,让包开礼他们不必折回去追赶主力,自行选择近道撤回云南河口。
终于可以回去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用了一个小时,他们就越过坝洒来到瓦窑渡口。此时已近黄昏,工兵已经开始在拆卸浮桥的固定桩,他们抓紧时间赶快过河,回到了祖国。

当夜,他们没找到112团在河口的集结点,于是夜宿在一户百姓的竹楼里。包开礼睡在楼梯口,为战友们警戒。这一夜,在祖国的土地上,他们美美地睡了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下午,他们搭上了一辆开往云南蒙自的军车。车到屏边县蚂蚁河时,遇到了112团司政后打前站的队伍。他们于是下车,和大家集中在一起,等待团主力。
3月11日,他们和团主力一起,到达云南蒙自。
4月24日,112团返回四川南充飞机坝驻地。
平反
112团回撤四川前,团里叫包开礼带两个参谋到昆明搞火车转运计划。在昆明完成任务后,包开礼才抽出时间到云南纺织厂看他的妻子刘嫦顺。自从1977年8月他被关起来,一直到此时,包开礼才看到妻子。
包开礼的妻子是云南纺织厂的职工,他们于1971年结婚。1977年包开礼被抓的那天,妻子刚好从昆明到部队来看他。妻子到时他已经被抓起来了。人没见到,她给他带的烟、糖、茶叶,也不知所踪。
包开礼看见妻子时有点吃惊:原来很苗条的妻子居然胖了一大圈。他说:“我被关了一年多,你咋还长胖了?”妻子告诉他,他被抓后,自己被这个事压得抬不起头来。后来索性想开了,高高兴兴的,该吃就吃。有这样乐观面对生活苦难的妻子,包开礼很欣慰。他说:“这个女人能扛大事,能撑住家。”
夫妻俩就这样见了一面,包开礼又回部队了。
1979年4月,部队从云南前线回到四川,妻子终于可以来探亲了。那时,包开礼的工资还是没有发。被关押期间,他每个月只领到2元的生活费。出来打仗后,他一分钱都没领到。
妻子来了,总要招待一下。他没钱,只好去向战友借。高高兴兴接待完妻子,等妻子返程后,包开礼发火了。他给38师郭春生师长打电话,说了一直没领到工资的事。师长马上给团领导打去电话,不到20分钟,就有人通知他去领工资。这一次,总算把所有拖欠的工资补发了。
过了几天,军党委给包开礼平反的通知来了。通知上写:包开礼1976年同“四人帮”作斗争是正确的,对邓副主席“三上三下”深为同情是理所应当的。由原单位安排工作。
这个通知彻底洗清了之前说他攻击党和国家领袖的罪名。团里当面销毁了有关诬陷他的一切材料,这件事终于了结了。
战后评功,各级部门热火朝天。包开礼从温角诺获取情报后曾荣立过一次二等功,带7连穿插到敌后成功阻断敌人退路,还应该再立一个二等功。这时,领导要求他让出第二个二等功的名额,同时让出加一级工资的名额。
他没争没抢,甚至没一句怨言。他想,比起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自己能好好活着回来就行了。名利那些身外之物真的不重要。
一场牢狱之灾的冤屈、一场血火洗礼的战争,让包开礼真正活出了豁达的心态。

晋升
1979年9月,包开礼晋升为112团参谋长。这时他想:自己平反了、提拔了,该回家过一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生活了。
师里要组织体检,包开礼说自己有青光眼,不适合再在部队工作。结果,师里派干部科长亲自带他到南充51医院、安排了主任给他做检查,检查的结果是生理凹陷大影响视力,不是青光眼。
上级要进一步提拔他。
1980年8月,在他担任参谋长11个月后,时年36岁的他被任命为112团团长。
1984年,他当上了38师副师长。
1985年12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成立,他去了北京,成为国防大学第一期学员。

1987年下半年,军副政委找他谈话,希望他回38师。经历过那么多磨难挫折,对38师,他有着爱恨交加的复杂情结。
其实当时他想进藏。按照当时的政策,如果进藏,可以直接晋升一级,工资涨幅也很大。但妻子不同意。妻子说,你已经经历太多磨难了,不要再到那么艰苦的地方,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才最重要。
他听了妻子的话。从国防大学深造毕业后,还是暂时回了38师,等待下一步的安排。他真心想落叶归根了,他想回云南、想回妻儿身边。
1989年,一纸调令,他到云南文山军分区担任副司令员兼参谋长。那时历时10年的对越自卫还击战刚结束,我方和越南不时还有摩擦。在文山军分区,他又是管边防。
文山富宁县田蓬镇有个狮子山,军分区边防一团4连在此驻守。1993年的一天,副指导员带了一个班在边境线上巡逻,结果由于雾太大,他们走错了路,走到了越南。他们一行10个人,加上3支冲锋枪、6支步枪、1支手枪,还有卫生院的药箱,全部被越南哨所扣押了。还好,由于平时边防工作做得不错,与哨所关系较好。对方只是把武器弹药扣押了,把人放了回来。
这天包开礼正准备去砚山县武装部,刚上车,就接到司令部通知,说田蓬出事了,叫他赶快过去处理。
他带着驾驶员直奔田蓬。一路上,他想:这是个大事情,处理不好会影响两国的外交关系。
到达田蓬了解情况后,他决定软处理。适逢春节前夕,他安排4连去集市上买一头大猪、几十件啤酒和一些电池,这些都是越南人特别缺的。随后,他派联络员过去邀请越方公安屯的屯长过来过年。
由于平时关系不错,看到我方把东西摆出来,越公安屯长很高兴,他说:“我们把扣押你们的相关物品马上还给你们”。包开礼说:“我们找民兵和马匹,把这些肉和礼物给你们驼过去。”
就这样,一场可能引起两国外交、军事纠纷的危机,被他悄悄化解了。
时间来到了1996年2月,此时包开礼在副师职的位置上已经呆了12年。就在这一年,他被任命到丽江军分区当了司令员。
1999年5月1日,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召开。中央主要领导人出席开园仪式并剪彩。
世博会结束第二天,中央领导到丽江考察,包开礼与丽江行署专员、书记一同负责接待,圆满完成了接待和重大保障任务。
1999年10月,包开礼退休了。平静地办完移交后,他回到昆明,终于过上了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日子。如今,他每天要做养生气功、仰卧起坐,坚持锻炼身体。他说:“人这一生,有些平淡,有些跌宕起伏,有人穷有人富,不攀比不执着,以平常心对待,日子就会过得很富足!”
战友聚会结束了,对包开礼的采访也结束了。送他到小区门口时,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一眼看去,这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如果不是亲自采访亲耳听到,怎么会知道,这个瘦小的身躯,藏着这么多传奇的英雄故事呢?

作者简介:彭彬,女,归侨子女,汉语言文学学士,文艺学硕士。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任记者,画家。发表有新闻作品100多万字,通讯作品曾获全国邮电好新闻一等奖,出版个人通讯报告文学集《鸿程网事》(北京燕山出版社)。发表有诗作上百首,诗歌曾获云南省“南国云”诗歌大赛二等奖、全国邮电女作者征文三等奖,部分诗作被收入《高原星晨》(德宏民族出版社)、《最新诗歌对话》(南京出版社)等书籍。撰写南洋华侨机工归国抗战的长篇报告文学《南侨机工纪事》曾刊载于“中国侨网”、《春秋》杂志,并被收录于《南侨魂》(云南美术出版社)等书籍。
目前,彭彬致力于寻找并独家采访著名世界华文文学作家、艺术家及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传播者,以“世华专访”、“口述实录”等栏目对其进行记录。其部分作品已被中央统战部官网转载。
同时,彭彬关注中越自卫还击战这段历史,力图以参战老兵的个体的真实故事和心声,诠释伟大与平凡之间的关系。

Name:Young